已经落灰了,弦枕上的云纹变得黯淡。陈荦长指拂弦,筝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共鸣。小蛮用巾帕仔细地将落灰擦拭干净, 问陈荦是否要调弦。陈荦摇摇头, 看了片刻, 又让她搬回去了。
已经许久没有人让陈荦弹奏了。她再也用不着侍宴佐酒, 不用再向座中的宾客献颂吉祥话,不必酬唱应和, 更没有人需要她提笔写字, 批示文牍。苍梧城和节帅府,已经没有人再需要一个陈荦, 也似乎渐渐把她忘记了。陈荦日日在房中苦读,掩卷之际,甚至也不知这样读书于一个女子能有什么用。
前线吃紧,后院女眷们的月例再次削减。陈荦在窗外磨墨写字,写毕叮嘱小蛮,昨日发下来的月钱, 记得午后取一些去药铺给申椒馆的姨娘们抓药。
小蛮提醒她:“娘子你忘了?前几日清嘉娘子那里已经让我和童吉去抓了药送到馆中去了。”
陈荦确实忘了, 前几日在清嘉的小院, 清嘉和陈荦商议之下,取了钱交给童吉和小蛮,让兄妹俩去抓药,还从城中最好的医馆请了大夫去随诊。陈荦此前给那些生病的姨娘抓药, 东家背地里并没有多领情, 只是碍于陈荦的身份不敢干涉。如今他要留清嘉在馆内,清嘉自愿拿自己的钱花到后院,东家更是不会多说, 只叮嘱后院的杂役们默默打理不要声张。
“我忘了,清嘉现在的积蓄可比我的还多多了。”
小蛮听到陈荦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“娘子,清嘉娘子这样,你是不是不高兴?担心清嘉娘子?”
陈荦想了片刻。“我说不上来,小蛮,我,大概是个失败的家人吧。”
“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清嘉,她长得那样美,是上天的偏爱,我却让她住在小院虚度年华。那间简陋的院子关不住清嘉的美貌,她迟早要被人看到的……”
小蛮跟陈荦一起去过申椒馆,看过清嘉跳舞的样子。她在客人们目光的追逐下,那样自得又从容。有客人为她一掷千金,都被鸨母挡了回去,但还是有恩客日日都来。
陈荦喃喃道:“可为什么偏偏是妓馆……如果不回申椒馆,清嘉还能去哪里找到让她开怀的东西?”
陈荦想这件事,想得心肝肺腑都纠结,可想不出什么来,只剩下茫然和担忧。
小蛮看
陈荦眉头紧锁,宽慰道:“清嘉娘子高兴,便先由她去吧。咱们叫童吉帮忙盯着,童吉会护好娘子的。”
陈荦转而又想到:“童吉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,若让他长期接近妓馆,小蛮,他会不会……”
小蛮:“他若是进了里面去鬼混,我叫我娘打断他的腿!”
陈荦已不再是那个在大帅跟前炙手可热的宠妾了,她失了势,再也无人问津,对这对一如既往对她忠心耿耿的兄妹俩,陈荦只有感激。她所有的开支,还有一部分给小蛮和童吉发月钱,她自己是花得最少的那个。
小蛮提议道:“娘子,这天冷了这么久,今日难得好天气,咱们出门转转吧。”
陈荦已经许多日没有出门,小蛮实在担心这样闷下去会闷出疾病来。
“嗯,今日是要出门。城里的州学有讲会,咱们去听一听。”
小蛮雀跃道:“娘子,我来为你施妆吧!我把狐裘拿出来,咱们画个桃花妆。”
陈荦摇头,“去州学听讲哪里能这么装扮,胡闹么。”
“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嘛。”

